之所以對這個島有一份凝重的眷戀,是因為它跟台北迴龍的樂生療養院歷史背景非常相似,而它比樂生療養院早約20年、規模更大。在登岸不遠處,即可抵達社會交流會館,專門介紹島內歷史及島民生活日常。當時,痲瘋病患被誤認為無藥可治、傳染性極高,因此許多14、15歲少年少女在確診之後,被連哄帶騙地相信在島上治療五年後就可以回家,然後送往大島。殊不知一登岸,便在也沒回家過了。他們沒有罪,卻在島上處以終身徒刑。即使與其他島上人相愛懷孕,被知道後只能強致禁婚墮胎。島外,是各地方政府瘋狂整理癩病名冊,將最多名痲瘋病患送往大島的縣,得換取「無らい県」(無癩病縣)的美譽,相當諷刺。島上稍遠的地方有納骨堂,直到國家政策轉換以前,這100年間超過2000餘人在此離世,骨灰在此靜默,當我們造訪時,也願逝者靈魂早飛往心繫不已的故鄉。近年來,透過瀨戶內國際藝術祭的介入,或色彩鮮豔的道盡島民一生,或以寧靜海藍表現對興趣的堅持,讓造訪者清晰體感大島式獨有的沈重。

大島物語1——高橋伸行「稀有の触手」

高橋伸行  稀有の触手

高橋伸行 稀有の触手

這是藝術家高橋伸行紀錄大島相機俱樂部最後一位部員脇林先生的故事。大島相機俱樂部成立於1959年,當時還是取景器的年代。俱樂部就在舊大島會館的地下暗室。創立者是鳥栖喬,十五歲因癩病而送入大島隔離,在2010年逝去前,拍了一萬多張照片。即使大島島民望出的海是無涯的鄉愁,但他就是喜歡拍攝海,然後以1000mm的鏡頭收錄夕陽、朝陽或向對岸四國而去的船。後期鳥栖喬因癩病加劇,手逐漸麻痺、無力操控攝影器材,他將適合的廢金屬片與木片纏繞於手,讓取景器與身體合一,從取景器望出的世界獲得解放。 其實,最後一位俱樂部部員脇林先生與鳥栖喬幾乎沒什麼互動過,但每天看鳥栖喬拍攝的照片,似乎成為脇林先生的習慣。或許他們都相信——透過相機裡窺視的世界,就是一切。

脇林先生後來受鳥栖喬囑託,接續了俱樂部的活動,他同時也是大島教會組織的負責人。或許是信仰及個性的關係,他覺得他能明顯感受到動物們知道牠們自己正在被拍,因此他非常重視攝影者與被攝影者之間切實、活生生的互動。脇林先生語氣平淡地說著這些時,訪談中的藝術家高橋先生,突然向脇林先生問:「我可以把你當攝影的主題嗎?」脇林先生沈默三秒,說:「這個要求還是第一次聽到呢!」

走入這個深藍色空間,就像被沈沈的瀨戶內海包圍,再透過高橋伸行眼中的脇林先生,呈現大島人外在或心中光的力量。有趣的是,從鳥栖喬與脇林先生的故事中,可以聽到取景器與數位相機的時代轉變;而現在拿著手機拍攝這些作品的參觀者,又是另一個時代的事了。
高橋伸行  稀有の触手

高橋伸行 稀有の触手

高橋伸行  稀有の触手

高橋伸行 稀有の触手

大島物語2——田島征三「N先生的人生・大島七十年」

相較深沈系的作品「稀有的觸手」,田島征三的作品「N先生的人生・大島七十年」顯得繽紛熱鬧許多。田島征三,一生都活在繪本裡的創作者,對繪本熱愛的根源來自童年手裡握著的生物們。年輕時定居在東京近郊的日出町,與山羊、日本矮雞為生,邊畫著他的繪本。直到1898年日出町很美的山谷成為政府第二巨大垃圾分場計畫候補地,田島夫婦就此展開反抗運動。此時田島的繪本裡,多出了很多森林裡的小動植物。近期因胃癌關係2/3的胃被摘除,而轉移至伊豆高原靜養,體感並思考自己與樹木群的關係,也因此產生以木材為素材的愉快作品——新瀉縣越後妻有藝術祭的「繪本與木果實的美術館」。2013年,他開始於大島製作「青空水族館」, 製作途中常常有島民好奇來探訪,一定是田島的想法有傳達給他們吧——即使經過長時間的哀傷,靈魂卻可以是溫柔而閃耀的。

「N先生的人生・大島七十年」則是田島先生於2012年時,訪問高知縣同鄉島民的故事。以進入老民家房間展開,來表現N先生人生的各個時期。每個房間看似彩色幽默,卻無一不充滿控訴、悲傷與憤怒,像是:一入島後以非本名的暫時名稱生活、癩病輕症者要身兼重症者的看護、居住空間狹小廁所不足、本該是開心的結婚生子卻又是禁婚墮胎的悲傷開始、研究員來訪時全身穿著防護衣瘋狂消毒⋯⋯。
田島征三  「青空水族館」

田島征三 「青空水族館」

田島征三  N先生的人生・大島七十年

田島征三 N先生的人生・大島七十年

田島征三  N先生的人生・大島七十年

田島征三 N先生的人生・大島七十年

大島物語3——鴻池朋子 月着陸.物語るテーブルラインナーin大島青松園

鴻池朋子 月着陸.物語るテーブルラインナーin大島青松園

鴻池朋子 月着陸.物語るテーブルラインナーin大島青松園

在介紹漢生病與大島聯繫的社會交流館最深處咖啡廳裡,陳列著鴻池朋子的「Storytelling Table Runner」計畫的作品。這個計畫是她在行旅中,邊聽取各地方居民傾訴故事,邊畫下草稿,最後製作成桌旗。藉由綿延不絕的桌旗表現那些過長的故事,藉由手指碰觸作品的布與棉材質,感受故事的熱度。計畫從2014年開始,始於秋田縣阿仁合、至青森縣青森市、石川縣珠洲市、澳洲⋯⋯共150餘件作品。

2018~2019年,鴻池朋子來到了大島青松園,不僅收集當時被隔離的入所者故事,更刺繡出這裡的看護師與介護士等的人生經歷。其中我最喜歡的桌旗是《御殿雛與六人姐妹》,是脇林睦子小姐每看到御殿雛(日本民俗童玩)時會想起的回憶。兒時她住在深山谷裡,衣服不易曬乾、霜柱不解凍,因為周圍的山都很高,日昇日落卻感受不到陽光,只要到下午三點即是深夜。當時去上學是次要的事,多半在幫忙家裡幫忙養蠶、收割麥芽。或許聽上起來生活有點苦,卻是她一生最美好的回憶,因為14歲得癩病、終生留在大島的養療所。69歲時,癩病隔離政策解禁,她拜託政府公務員拍幾張家鄉的照片給她看,而手中照片的家卻從此陌生。她堅持說:「記憶中家裡的屋頂是稻草蓋的,而照片裡的鐵皮屋頂。」最後政府員工還親自帶她回鄉,是的,她回家了,卻再也不是熟悉的地方⋯⋯
鴻池朋子 月着陸.物語るテーブルラインナーin大島青松園《御殿雛與六人姐妹》

鴻池朋子 月着陸.物語るテーブルラインナーin大島青松園《御殿雛與六人姐妹》

將過去資料經由藝術的方式再呈現,地方研究員與藝術家將著眼於大島未來的展望,例如:舉辦夏令營及公園來讓小孩更親近大島,瀨戶內國際藝術祭期間也有定期導覽,講述島嶼歷史故事,藝術品的部分也會逐漸增加。這樣行動就像是田島征三的「青空水族館」一樣,長時間的憂傷後,該做的就是努力讓島嶼閃耀它自己的溫柔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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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文藝癖
日本美術大學在學|浪漫主義成癮者|有時考古藝術|有時收藏物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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